印公導師看「佛法」與大小乘 ──對廣淨法師〈印順導師對佛法的抉擇〉（之一）之回應
一、前言 導師一生「遊心法海六十年」，著作的時間長達五、六十年。1998年發行的「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」光碟，就收錄了42冊作品，約七百萬字。這麼龐大的數量，涉及的範圍很廣，再加上細膩的思考，嚴謹的推理、考據，所以要完整的表達印順導師的思想全貌，確非易事；但也就是如此，在可預見的將來，會有「印順思想之研究」，或是所謂的「印順學」，勿寧是相當自然的。 在筆者的印象中，幾十年前，就有人對印順導師到底在傳達什麼，有了仁智之見，導師自己對此情況似乎也了然於胸（註1）。〈遊心法海六十年〉乙文中就說到「現在年紀大了，避免或者的誤解，或斷章取義的惡意誹毀，所以覺得有明白交代的必要。古代傳下來的佛法，我的基本見解，在寫《印度之佛教》時，已大確定」（註2）。雖然如此，他只捻出一些基本原則（事實上，也只能如此），所以對印順導師的思想，會有不同的解讀，可說是事物的本質。 廣淨法師的大作，討論到好幾個問題：「研究佛法的態度」、「印度佛教的分期」、「第一結集」、「大小乘」、「三學」、「大乘行」。這些問題很複雜，但也是很好的議題，的確可以顯示導師見解的一些重點。 二、印度佛教的分期：「佛法」與「原始佛教」 在導師的作品中，對印度佛教的判攝分期，有三期、三系、四期與五期說等不同的說法，開合不一，所以導師晚年特別在〈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〉，對此加以解說，並且與中國古德的分判，作了一些對比。這應該是比較定型的見解。 其中的三期說，把印度佛教分成：「佛法」、「大乘佛法」與「秘密大乘佛法」。此一分類，最早形諸文字的，似乎是1967年出版的《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的研究》，導師在該書的自序（頁5）說： 印度一千多年的佛教史，從內容，從時代佛教的主流，都可分為三類：「佛法」，「大乘佛法」，「秘密大乘佛法」──三個時代。在經論中，沒有大、小對立的；沒有顯、密對立的；通稱為「正法」，或「法毘奈耶」的，可稱為「佛法時代」。這裏面，有一味和合時代，部派分立時代。對於這一部分，這一時代的印度佛教，想從五個問題去研究敘述： 佛陀及其弟子 聖典之結集 佛法之次第開展 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 部派佛教 這應該很清楚的說出，導師心中，所謂的「佛法」，在印度佛教是屬於那一階段；但在接下的另一部專著，1971年的《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》，一開頭就說：流傳世間的一切佛法，可分為「佛法」、「大乘佛法」、「秘密大乘佛法」──三類（註3）。這似乎已經跳出印度佛教的格局，有意朝向更寬廣的方向思考。不過，導師似乎一直專重在從印度佛教的流變中，去「直暢釋尊本懷」。 這三期中，都有佛法這兩個字，這似乎是嘗試點出這種分類法的重點（註4）。那什麼是佛法呢？這在《佛法概論》似乎已有清楚的界說（頁1）： 佛法，為佛與法的結合詞。佛是梵語佛陀的略稱，其義為覺者。法是梵語達摩的義譯，精確的定義是軌持，即不變的軌律。佛與法的綴合語，應解說為佛的法。本來，法是「非佛作亦非餘人作」的；本來如此而被稱為「法性法爾」的；有本然性、安定性，普遍性，而被稱為「法性、法住、法界」的。這常遍的軌律，何以要稱為佛法？因為這是釋迦牟尼佛的創見，而後才流行人間；「佛為法本，法由佛出」，所稱之為佛法。 依「佛的法」而引申其意義，又得兩個解說：一、「諸佛常法」：法是本來如此的；佛是創覺世間實相者尊稱，誰能創覺此常遍的軌律，誰就是佛。不論是過去的、現在的未來的佛，始終是佛佛道同；釋迦佛的法，與一切佛的法平等平等。二、「入佛法相名為佛法」：法是常遍的，因佛的創見而稱之為佛法，佛弟子依佛覺證而流出的教法去修行，同樣覺證佛所覺證的，傳布佛所傳布的，在佛法的流行中，解說、抉擇、闡發了佛的法，使佛法甚深廣大，能充分的表達出來。這佛弟子所覺所說的，當然也就是佛法。這兩點是佛法應有的解說。但我們所知的諸佛常法，到底是創始於釋迦牟尼佛，依釋尊的本教為根源的，佛弟子所宏布的是否佛法，在乎他是否契合釋尊本教的特質。所以應嚴格的貫徹這一見地，抉擇流行中的諸佛常法與弟子的論述。 簡單的說，「佛法」（有加括號的佛法），或許是指在印度歷史上，佛教存在的特定時期；佛法（未加括號的佛法），則是在『佛的法』這樣的脈落底下來說。至於廣淨法師認為：導師加括號的「佛法」，除了表為了表示這一期的佛教特點外，其中另有密意，表示：導師不承認南傳尼科耶或阿含經是最原始的佛法。這樣的看法，可能涉及名詞定義的問題。但先引用一些導師晚年的作品，或許在「佛法」中，還是有導師所肯定的：
至於「原始佛教」，究竟是指那一期的佛教？導師認為： 「佛法」是 在聖典中，還沒有大乘與小乘的對立；在佛教史上，是佛滅後初五百年的佛教。對於這一階段的「佛法」，近代學者每分為 「根本佛教」、「原始佛教」•「部派佛教」。分類與含義，學者間還沒有明確一致的定論。我以為，佛陀時代，四五（或說四九）年的教化活動，是「根本佛教」，是一切佛法的根源。大眾部與上座部分立以後，是「部派佛教」。佛滅後，到還沒有部派對立的那個時期，是一味的「原始佛教」。 對於「佛法」的研究，「原始佛教」是最主要的環節。……所以如不從「原始佛教」時代所集成的聖典去探求，對於 「根本佛教」，是根本無法了解的。「原始佛教」時期，由於傳承的，區域的關係，教團內部的風格、思想，都已有了分化的傾向。集成的「經』與「律」，也存有異說及可以引起異說的因素。「部派佛教」只是繼承「原始佛教」的發展傾向，而終於因人、因事、因義理的明辨而對立起來。所以「原始佛教」的研究，是探求「根本佛教」，理解「部派佛教」的線索（註6）。 所以佛滅後，部派分化之前，一味和合，一般稱之為「原始佛教」（註7）。在此意義底下，「原始佛教」與佛陀在世時的「根本佛教」，恐怕不能說是沒距離的。不過，「原始佛教」所集出的聖典，是探索「根本佛教」，最基本的資料，甚至可以說，別無他途；這些我們僅有的資料，因為已經有部派的色彩，所以給予抉擇、簡別，是很重要的。在此情況之下，有不同的看法，也是很自然的。但是，如果只是單純的認定那一個部派所傳的是最古老的，只能看作是宗教上素樸的信仰。 三、王舍城結集 王舍城結集，又稱第一結集，與被稱為第二結集的毘舍離結集，是佛教部派公認的結集。導師對此問題的研究，主要是〈王舍城結集之研究〉（註8），接著在《原始佛教聖典集成之研究》第一章，也談到此問題。大致上說來，前文重點在說明會中三位主要人物：大迦葉、優婆離與阿難，彼此之間的互動，以及各自在修行、持事上的風格。至於《原始佛教聖典集成之研究》，重點在說明王舍城結集應該確有其事（頁27－32），並且嘗試推論一般「結集」的程序（頁14－24）。王舍城結集到底集出那些聖典？導師認為（頁31）： 從經律的結集來說，部派所傳的經律，雖有多少不同，然從同處而論，在部派未分以前，確有經律為佛教界所公認。應有僧伽的結集大會，共同論定，這才具有權威的約束力，能為佛教界所公認。王舍城與毘舍離的兩次集會，就是公認的結集大會。從經律自身去研究，經律的誦出與編審，是不止一次的，不斷集出的。不斷集出的經律，應有兩大階段。第一階段完成的，經與律都分為長行與偈頌。經部的長行，是「相應修多羅」，偈頌是「祇夜」（八眾）。律部的長行，是稱為「修多羅」的「波羅提木叉」（戒經）；偈頌是「隨順行法」（分二部）。經與律的結集過程，在部類的組織上，有著相同的情形。經不斷的傳誦結集，到第二階段，完成的經律部類，是這樣：經部，將當時所有的部類──「九分教」，以長行為主的，集為「四部」；偈頌部分，是雜說。律部，「波羅提木叉」，已完成「經分別」。而偈頌部分，已成為三部，傾向於不同事項的類集（犍度部由此而集成）。這是部派未分以前的經律部類，為一切部派所公認。經律集成在的二大階段，與傳說的兩大結集相合。 所以，以我們現在所能看到的資料，大概只能從組織架構上，大致推論成立的芻型；至於具體的內容，那一部經，或是那一段內容，是在什麼時候編入的，則需要進一步的論證。 四、小乘的抉擇 導師對大、小乘的關係，究竟在態度上如何？〈遊心法海六十年〉的一段話（註9），或許是很好的寫照： 我在『印度之佛教』的「自序」中說：「立本於根本（即初期）佛教之淳樸，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（梵化之機應慎），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，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」！那時，我多讀「阿含」、「戒律」、「阿毘達磨」，不滿晚期之神秘欲樂，但立場是堅持大乘的（一直到現在，還是如此）。錫蘭等南方佛教，以為他們所傳的三藏，是王舍城結集的原本；以為大乘佛教，是印度教化的，非佛說的。這種意見，多少傳入當時的抗戰後方，而引起某些人的疑惑。我為續明他們，討論這個問題，後來題為『大乘是佛說論』（依現在看來，說得不太完善）。慧松法師留學錫蘭返國，法舫法師在錫蘭邊學邊教，都有以傳入錫蘭的為純正佛法，而輕視印度所有，傳入中國佛教的傾向。所以為慧松寫『#1#2文集序』，表示我的意見；因法舫法師而寫『與巴利語系學者論大乘』。我到臺灣來，有人說我反對大乘，那不是惡意，就是誤會了！ 「立本於根本（即初期）佛教之淳樸，宏闡中期佛教之行解（梵化之機應慎），攝取後期佛教之確當者，庶足以復興佛教而暢佛之本懷也歟」！這一句話，或許是導師探索佛法的基本信念與態度（註10）。所以，這應該很明白的說明他對印度佛教各階段佛法的取捨。 本來，大小乘的區別，在佛教史上，固然曾經多所討論，但問題是，誰是小乘？在佛法的世諦流布上，那一個階段是小乘？但似乎沒有一個部派自稱是小乘。傳統上，中國佛教以為『阿含經』所表詮的佛法，是所謂的小乘。但似乎沒有一個部派自稱是小乘；而『阿含經』也大部分傳為釋尊所說，一切智者怎會說小乘教法呢？甚至連《雜阿含經》都說到： 佛告阿難：「是世人乘，非我法律、婆羅門乘也。 阿難！我正法律乘，天乘，婆羅門乘，大乘，能調伏煩惱軍者。諦聽，善思，當為汝說。 阿難！何等為正法律乘，天乘，婆羅門乘，大乘，能調伏煩惱軍者？謂八正道，正見乃至正定。阿難！是名正法律乘，天乘，梵乘，大乘，能調伏煩惱軍者」（770經，大正二，頁201）。 連《雜阿含經》都用到大乘乙詞，它似乎不至於自認是小乘。所以「小乘」乙詞，有時候並不是指什麼階段，或是那一學派，而是著重在在概念。大致來說，急求自利的就是小乘。 依一般的看法，「小乘」此一名詞，是大乘行者對某類型佛法的稱呼，原語是HinayAna。因為此語帶有輕視、貶低的意味，有些比較敏感的學者，避免用此一語詞來稱呼。紐西蘭學者Paul Harrison就認為現在通行的一些稱呼，如Theravada、HinayAna、SrAvakayAna、NikAya Buddhism、Sectarian Buddhism，似乎都「名實不符」（註11）。所以提出”Mainstream Buddhism”這樣的語詞，來稱乎「非大乘佛教」（non-MahAyAna Buddhism）。 在「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」光碟所收錄的42冊作品中，「小乘」乙詞共出現1272次。粗略的檢視內容，發現一個事實：愈是晚期的作品，愈少使用「小乘」；而導師在使用時，也有多樣化的意義，大致上可分成三個類型：
第1種用例，因為是引用他人作品，意義有待另行研究；廣淨法師的大作已經揭出第2種用例；第3種用例，或許可看出導師的另一種苦心，下引的三段話，應該可以適當的說明： a.以生滅無常觀為相似般若，不生滅（不壞）觀為真般若，雖可說對某些部派說，但在文字上，顯然是不滿傳統的『阿含經』。『阿含』與『般若』等大乘經的對立，應該說是佛法的不幸！ 『般若』等大乘經，發菩提心，修菩薩行，圓滿佛果而外，甚深義──切法空，法法皆如的闡揚，都是涅槃別名，這應該是依『阿含』思想引發而來，怎麼會到達這樣的對立呢？傳統者指新興的大乘為非佛說，大乘者稱『阿含』等為小乘，尖銳的對立，能不說是佛法的可悲現象嗎！從不拘宗派的超然立場來說，傳統佛教──部派佛教與大乘行人，都有些偏頗了！（《空之探究》，頁150） b.龍樹的造論通經，面對佛教界的種種問題。如「佛法」的部派林立，互相評破；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間，存有嚴重的偏差，有礙佛法的合理開展。如傳統的「佛法」行者，指大乘為非佛所說䊼。「大乘佛法」行者，指傳統「佛法」為小乘（hinayAna）；過份的贊揚菩薩，貶抑阿羅漢，使釋尊為了「佛法久住」而建立起來的，和樂清淨僧伽的律（vinaya）行，也受到輕視。……以上是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的互相抗拒。…… 「大乘佛法」興起，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的互相排拒，談空而蔑視人間善行，龍樹時代，已相當嚴重了！（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，頁127－128） c.部派佛教以寺院（附有塔、像）為中心，僧眾過著團體生活。經長期的教化，適應不同地區的部派，擁有寺產，或有眾多的淨人，形成了相當穩定的教區。「大乘佛法」興起，無論是悲智的「難行道」，信願的「易行道」，都不可能完全的取而代之。由於大乘重於「法」的闡揚，所以大乘的出家者，不能不先在部派的寺院中出家（受戒）。部派佛教的存在，不一定障礙大乘，從現實的大乘佛教來說，等於是大乘出家的先修階段。傳承「佛法」的部派佛教，經中多稱之為聲聞乘（ZrAvakayAna）；聲聞，是從「多聞聖弟子」，聞佛聲教而來的名詞。由於部分傳統的部派，否定大乘是佛說，大乘者也就反斥「佛法」為小乘（hinayAna），合有輕蔑、貶抑的意義。「後期大乘」論師，弘揚不共聲聞，「佛法」本來所沒有（或恰好相反）的佛法，在互相論諍中，更多用「小乘」一詞。這是情緒化的對抗名詞，不如稱為聲聞乘的來得好些！（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，頁179－180） 五、結論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 註1：〈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〉，《華雨集》四，頁1。 註2：《華雨集》五，頁50，這一節的名稱就是「對佛法之基本信念」 註3：《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》，頁1。
註5：1.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，頁24（本書第一章章名就叫「佛法」！）。 2.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，頁26。 3.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，頁102－104（對其差別有簡要的說明）
5.〈方便之道〉，《華雨集》二，頁95－96。 註6：《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》，頁1－2。 註7：《印度佛教思想史》，頁38。
註9：《華雨集》五，頁17－18. 註10：參看〈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〉，收在《華雨集》五，頁1－5。 註11：Paul Harrison ,"Is the Dharma-kaya the Real 'Phantom Body' of the Buddha?,"
p. 77, note 8.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