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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佛教，薪火相傳

印順導師對「念佛觀」的看法

藍吉富教授

〈印順法師對佛法的詮釋與評價〉研討會發言（摘錄）

昭慧法師、傳道法師、藍吉富　發言　

張瓊玲、廖秋琴　記錄　傳法　整理

昭慧法師：

我想針對修行者的適應問題，提出個人一點不一樣的想法與大家分享。印順導師曾提到，念菩薩或後期佛教的本尊觀都是從念佛的假想觀而來的，而且大乘的禪觀所緣境，多修念佛與念息，所以基本上「悉地成就、本尊現前」，這個「勝解作意」的原理，導師沒有異議。只是，所緣境是什麼，定中影像就現什麼，未必是行者到天上見佛菩薩或哪位本尊的。所以我覺得，假想觀應該在佛教史的時空座標上，以及行者個人在禪觀修持的受用上，找到適切的定位。

但是，假想觀如何能從「勝解作意」進入到「真實作意」？這才是關鍵所在。如果沒有導向無常、無我、法空性的真實作意，就連聲聞地那些勝解作意，都有可能滑向唯心論——瑜伽行派所開展出來的局面就是這個後果。因為瑜伽行派所提到的「我說識所緣，唯識所現故」，即使是以不淨觀或八解脫、八勝處為例，依然會陷入這個「唯心」的迷思，不見得要開展到大乘的念十方佛，才會出現唯心論。

所以，修文殊本尊觀跟修般舟三昧一樣，「悉地成就、本尊現前」，若能由緣起的知見，在悉地成就的當下，意識到「文殊沒來，我也沒去文殊菩薩那裡，為什麼他會現前？」於是知道是唯心所現，「是心是文殊、是心作文殊」，這時也許還會卡到唯心論，瑜伽行派就是進入到這個陷阱，而將緣起論詮釋成「識現論」。可是，如果有緣起正見，行者會進一步想：唯心所現，但是我的心在修持之前不現此影像，修持後若久久荒怠，也不現此影像，為什麼當前現此影像？可見得現前本尊還是因緣生法。這因緣，除了我的禪觀修持，還有明師、善知識的教導，有這一切的綜合，才會出現當前的定中影像。瞭解它是因緣生法，本性即空，就能從大乘的「勝解作意」進入到「真實作意」，這在《般舟三昧經》裏講得非常清楚，我覺得這條路可以思考。否則，假想觀容易落入唯心論，此所以導師對真常唯心系與虛妄唯識系（瑜伽行派），尤其是對前者，會有較多的批評。對瑜伽行派，他比較持肯定態度，是因為他覺得瑜伽行派還是比真常論較能把握緣起正義。

再者，對於阿彌陀佛，導師曾清楚講到，這是人類無明意欲的客觀化，但也是一種「淨化」。龍樹認為淨土是為志性怯懦者說，但是，難道佛法只是屬於強者的宗教嗎？難道一個宗教不是給予人類無限的希望、不捨的悲心嗎？所以，我們要為淨土思想保留一個適當的定位，而不只是去將它合理化。那麼，眾生多數志性怯懦，這本就是事實，面對此一事實而給予幫助，又有什麼不對？多少人都是從軟弱當中跌跌撞撞爬上來的！而且我們不要忘記，導師在《成佛之道》中，將淨土法門放在「精進度」，換句話說，對於一個在三大阿僧祇劫精進不已修菩薩道的人來講，也許他心力夠強，不需要這些方便道，可是心力不夠強健的階段，他要如何度過生命的難關？我覺得淨土念佛法門不妨重新給它這個定位。

傳道法師：

首先回應剛才黃老師有關龍樹入龍宮取經的傳說問題。印順導師在其《佛教史地考》〈龍樹龍宮取經考〉裏指出，龍宮，是南印度近海邊的一個地名，而非海底的龍宮。可逕自檢讀參考。

以我本身為例，以前拜佛和大家一樣，重形式而忽略實質，拜佛時觀想很多鬼神一起禮拜，就認為修行度眾生，其實這些都屬於不切實際的唯心論者。等到拜讀印老的著作之後，不但不會失去信心，且能化形式為實質，哪個地方需要我就去服務，哪裡會因印老的理性分析而退心呢！參

其次，印老從整體佛法談淨土法門、論正常道與方便道，是要釐清本末、提昇信仰層次，建設人間淨土，並不是要打壓淨土法門的信仰者。印老講淨土，首先著重在「因地」的菩薩行，才會有「果地」的淨土依正莊嚴。如建設東方阿秔佛淨土，早已被人淡忘了，只知往生西方阿彌陀淨土。阿秔，意譯「不動」，意指空無我慧於根、境、識三和合觸而不染不著，所以名為不動。不論從初發菩提心、行菩薩道悲濟群生，到達究竟佛果，都必須與不染不著的般若——離相無住的空無我慧相應，才能成就阿彌陀（無量）——萬德莊嚴的西方（果地）淨土，嚴土熟生。印老是在強調因果相符的緣起正見，提醒我們佛弟子，切勿忘卻創造淨土的因行，反而偏重往生淨土的果覺！只不過是把曲誤了的淨土信行加以淨化、深化、廣化，回歸佛陀的本教而已，決不是反對、也不會障礙淨土行者的信仰！

藍教授：

我想請教昭慧法師一個很簡單的問題，那就是根據昭法師您的瞭解，導師他心目中，到底認不認為有一個真正的文殊菩薩在那裡？是定境、夢中所現？還是有傳說、預言的意義？

昭慧法師：

導師在《初期大乘佛教的起源與開展》一書中提到，觀音、地藏、文殊、普賢，分別代表佛陀的四種特德——悲、智、願、行，那麼這四種特德，在人的身上，要如何實現？雖說「依法不依人」，但如果那個法離我們很遙遠的話，那也未免不親切，而且要如何實現？在人間豈不也應該要有典範？至於那典範，也不一定是某一個人，他也可以是一群共願共行的人。比如觀世音菩薩，我不介意他是不是真的一尊「某個人」的存在，但是我確信人間的善願之流共同凝聚起來，就是「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」，因為大乘經經常是用象徵的手法，來表顯人性的光明、菩薩的特德。而且，從佛陀特德的具象化、人類的典範、楷模來說，總是要有典型，我們才覺得有信心走得下去。導師強調特德，並沒有推翻「菩薩出現世間」的意義。

第二，以觀世音菩薩為例：觀音菩薩象徵所有善念善願的共同凝聚，我覺得那是一股很強大的能量！當你的心在專念大悲咒或緣念菩薩的時候，一定是光明的、善意的、悲心充斥的，這時就會與這股善願的能量銜接起來，甚至因此而產生許多菩薩靈感的特殊經驗。我不否認這些靈驗，問題是：面對這些特殊經驗，能不能進入到順勝義觀照的層次，這才是關鍵所在，導師所強調的，也是這點。為什麼呢？從導師談述《般舟三昧經》的內容，就可以看出：先是觀照本尊現前，其次觀照唯心所現，第三觀其自性本空。而怎樣性空？我剛剛當然有作一些進一步的發揮，以銜接上自己對「緣起」的認知。所以我覺得，大乘，經過導師顛覆性的思考以後，其實是更健康地展現在吾人的面前。「依止堪能性，能成所作事」，只要能以強大的定力（堪能性），從勝解作意進入到真實作意——緣起空慧，行者就可以從定中所現影像，進入到勝義的空性悟境，那是大乘經中許多三昧的解脫境地。

藍教授：

其實，真正的問題是下階層的信仰問題！